《神圣无花果之种》|从自我双重化到被侵蚀的自我
《神圣无花果之种》最令人不安的,不是伊曼突然变坏。恰恰相反,他一开始看起来是个耐心的老爸:工作负责、保护家庭、努力为全家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个自认为正直、又的确上进负责的父亲,为什么最后会把审讯、怀疑和控制带回家里?

片名本身给了一条线索。电影开场介绍了一种树:它的种子落到别的树上,在枝杈间发芽,根不断向下生长,最后逐渐占据宿主原来的空间。这种树的学名是 Ficus religiosa,中文通常称菩提树。换句话说,一颗种子,怎样借着一个人原来就有的东西,慢慢长成另一套生命结构?
为理解伊曼的变化,美国精神病学家罗伯特·杰伊·利夫顿提出的"自我双重化"(doubling)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利夫顿在研究纳粹集中营医生时注意到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一些医生可以在集中营里参与筛选与杀戮,离开那个环境后,却仍然能作为丈夫和父亲,维持看起来正常的家庭生活。他把这种现象称为自我双重化,即自我分化出两个相对独立、都能完整运作的部分。这不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双重人格,而是在不同的世界里,他允许自己成为不同的人。
一份工作,先把伊曼分成了两个人
伊曼升任革命法庭的调查法官以后,很快发现这份工作和调查并没有太大关系。上级递来的判决,包括死刑判决,他只需要签字,不必审阅证据,而他的前任正是因为拒绝这样做被撤换的。职位同时要求他匿名,对亲友隐瞒自己的工作。
于是,最先发生的并不是人格突然改变,而是角色开始被切开。在工作里,他需要成为一个执行程序的人;回到家里,他仍然希望是丈夫,是父亲,是那个相信自己正直、负责的人。只要工作留在工作里,家庭留在家庭里,两个世界就可以暂时并存,他也就不必真正面对一个问题:外面的那个我,和家里的这个我,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正是自我双重化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它并不是让一个人变成两个互不相识的人,而是让同一个人在两个道德世界里分别运作。
第二个伊曼,用的却是第一个伊曼的语言
更微妙的是,新的那个自我并不是靠完全陌生的东西长出来的。它借用的,恰恰是伊曼原来就珍视的东西:责任、秩序、信仰和保护家庭。利夫顿发现,纳粹医生也没有简单抛弃医生的身份,反而借用医学语言重新解释自己的行为,把杀戮包装成对民族机体的治疗。新的行为,会借旧的价值为自己寻找正当性,这是双重化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伊曼也是如此。签字可以理解为履行职责,服从可以理解为维护秩序,更高的收入和更大的住房,也可以理解为让家人过得更好。所以,新的那个伊曼从不会对他说"你正在变成另一个人"。它只会告诉他:你还是那个负责任的人,你还是在保护家人,你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第二个自我最危险的时候,往往说着第一个自我的语言。
两个伊曼之间,隔着一道墙
两个伊曼之所以能同时存在,是因为中间还有一道墙。外面的年轻人是工作世界里的对象,家里的女儿是自己的孩子;怀疑、审讯和惩罚属于工作,家庭里则应该有亲情、信任和保护。只要这两个世界不碰在一起,矛盾就可以暂时被隔开。
所以,大女儿的好友在街头抗议中受伤,妻子和女儿在家里替她处理伤口,却不愿让伊曼知道,这个细节很重要。女儿们看到的街头世界,正在试图穿过那道墙,而伊曼必须拒绝它。一旦承认那些街头的年轻人也和自己的女儿一样会疼、会害怕、会受伤,父亲伊曼和法官伊曼之间的隔离就会越来越难以维持。
《利益区域》:一堵始终没有倒下的墙
说到这道墙,很难不想起前阵子刚看的乔纳森·格雷泽的《利益区域》。片中,奥斯维辛集中营指挥官鲁道夫·霍斯一家就住在集中营旁边。花园里开着花,孩子在玩耍,一家人讨论生活、住房和工作,而高墙另一边是枪声、尖叫和焚尸炉。那堵墙几乎就是自我双重化的实体版本:墙的一边,是"我是丈夫、父亲、普通人";墙的另一边,是"我正在参与一个杀戮系统"。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他们完全不知道另一边发生了什么,而是他们知道,却仍然可以在花园里继续生活,因为那堵墙还在,两个世界还可以在心理上被分开。《神圣无花果之种》真正残酷的地方,是它让这堵墙倒了。

墙倒下,法官走进了家里
墙是从两个方向被打破的。一边是那把枪。它由制度发给伊曼,理由是保护他和家人的安全,于是一件属于工作世界的东西被带进了家庭,然后在家里失踪了。另一边来自外部:伊曼的名字、照片和住址被公开在社交媒体上,那个本应隐藏的工作身份,再也无法与家庭生活隔开。
两个世界开始互相渗透。而当危机发生在家里时,伊曼最熟悉的处理方式,不是丈夫的方式,也不是父亲的方式,而是法官的方式。他开始怀疑,开始盘问,开始要求认罪,把妻子和女儿当作需要查明真相的对象。后来,他把家人带到山里的老宅,逐个审问,录像,隔离。
到了这里,电影里最可怕的变化已经完成:没有领导站在旁边,没有同事要求他这样做,也没有必须执行的制度程序,那套制度却已经能在他身上自行运转。他把审讯带回了家。
不是第二个伊曼杀死了第一个
利夫顿的自我双重化,并不是说第二个自我最终一定会把第一个完全消灭。这个理论首先解释的,是人怎样在不同场域里维持两套彼此冲突的道德逻辑。所以,《神圣无花果之种》更像是在这个理论之上继续追问:如果两个自我之间的边界失效了,会发生什么?电影给出的答案,是一种心理结构的泛化。
原本只属于工作世界的怀疑,进入了亲密关系;
原本属于司法程序的审讯,进入了家庭;
原本用来管理嫌疑人的权力方式,进入了父女之间;
就连保护家人,也开始变成"你必须服从我"。
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很难再问这是工作中的伊曼,还是真正的伊曼,因为原本只在局部运行的那个自我,已经成了整个生活的运行方式。

被侵蚀的自我
这时再回头看片名里的那颗种子,就会发现这个隐喻格外准确。它不是一下子把宿主变成另一棵树,而是先在一个局部发芽,借着宿主原来的枝干和养分,沿着已有的结构生长,再一点点向别处蔓延。
人的自我被侵蚀,很多时候也是这样。它很少发生在某个突然的时刻。更常见的是,一个人先在某个局部把判断权交出去:这只是工作,这是角色要求,我只是按规定办事。回到家以后,我仍然是原来的我。
工作中习惯了服从,可能逐渐变成生活中的服从;工作中习惯了怀疑,可能进入亲密关系;工作中习惯把人当作需要管理、审查和纠正的对象,最后也可能用同样的眼光看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到了这里,所谓“被侵蚀的自我”,并不是一个人彻底失去了自我,而是更隐蔽地发生了另一件事:他仍然觉得自己在判断,但判断的标准已经不再真正来自自己。
这也许比简单地“变坏”更令人不安。因为人并不是非黑即白地分成好人和坏人。一个人完全可能一边做着原来的自己无法接受的事,一边继续相信自己正直、负责、甚至善良。自我的侵蚀,往往不是有人夺走了你的选择,而是你渐渐不再察觉,自己正在用谁的标准做选择。
心理小词典|自我双重化(Doubling)
自我双重化是美国精神病学家罗伯特·杰伊·利夫顿在研究纳粹集中营医生时提出的概念,指一个人的自我可以分化出两个相对独立、都能较完整运作的部分。于是,他可能在一个生活领域里接受一套极端的行为与道德逻辑,同时在另一个领域里继续维持"我是一个正常、正直的人"的自我体验。它不是通常所说的双重人格,也不是因为失忆而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更像是在心理上建起了一道墙:墙这一边,我是丈夫、父亲、医生、普通人;墙那一边,我做着原来的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利益区域》把这道心理之墙,拍成了一堵真实的墙。
关于这部电影
《神圣无花果之种》由伊朗导演穆罕默德·拉索罗夫自编自导,2024年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获评审团特别奖。故事发生在德黑兰街头抗议持续升级的时期,伊曼刚刚升任革命法庭的调查法官,工作的压力和危险同时加重。一天,他的配枪在家中失踪,怀疑从街头一路蔓延到餐桌上,落在了妻子和两个女儿身上。拉索罗夫本人长期受到伊朗当局的限制,影片完成后,他在被判刑后离开了伊朗。
文/花栗鼠奶奶 (欢迎来小红书讨论:心理の几微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