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分析｜《白夜行》里的强迫性重复：为什么创伤会一遍遍重演？ - 心理博客

东野圭吾的《白夜行》中，有一个令人极度不适、也始终引发争议的情节。
雪穗与亮司共同策划，让继女美佳遭遇性侵。
许多读者都会问：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控制美佳、获取她的依赖，是否一定要采用如此残忍的方式？
从小说情节来看，这当然是两人为达到目的而采取的极端手段。他们冷静、精密、几乎没有底线，因此不少读者会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怪物。

这样的评价并没有错。
但如果仅仅停留在”怪物”这一层，我们或许会错过《白夜行》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站在心理学的角度，我们还可以看到另一层结构：他们不仅制造创伤，也在重复自己的创伤。

创伤，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自动结束

《白夜行》的故事，从一场童年性侵开始。
雪穗是受害者。亮司同样是受害者。他为了保护雪穗，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此后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人生从此偏离正常轨道。

很多读者都会注意到，成年后的两个人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极端，却容易忽略一个细节：他们后来制造的许多事件，都与童年的创伤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针对美佳的那场性侵。曾经发生在雪穗身上的暴力，多年之后再次发生。不同的是：曾经的雪穗，是受害者；如今的美佳，成为新的受害者。而曾经无能为力的两个孩子，则成为了事件的设计者和操控者。为什么会这样？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概念，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现象。

弗洛伊德提出过一个重要概念——强迫性重复（repetition compulsion）。他发现，人并不会总是趋向快乐。相反，一些人会不断回到那些令自己痛苦、受伤甚至毁灭性的关系和经历之中，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

后来，现代精神分析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观点。所谓强迫性重复，并不是把过去”复制”一遍，而是：未被理解、未被整合的创伤，会不断以相似的关系模式和情境重新出现。重复的，不一定是事件本身。真正重复的是那种熟悉的心理结构：

• 无力与控制；
• 羞耻与支配；
• 被伤害与伤害别人；
• 被抛弃与主动抛弃。
创伤没有真正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这是很多人最难理解、也最容易产生误解的话题。需要强调的是：理解一种心理机制，并不意味着为加害行为开脱。任何暴力行为都需要承担责任。

但心理学仍然希望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会把自己曾经遭受的伤害，再施加到别人身上？精神分析认为，其中一种可能，是个体试图通过”重新导演”创伤，获得一种迟来的控制感。

小时候，他们完全无力。成年以后，他们终于拥有了权力。于是，他们无意识地重新创造了相似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站在了另一个位置。受害者变成了操控者。失控的人，变成了控制别人命运的人。

在《白夜行》中，这种转换尤其令人震惊。亮司最终成为了那个曾经令自己无比憎恨的人。雪穗也逐渐活成了她最痛恨的那个大人。他们拼命逃离过去，却一步步复制了过去。

很多人觉得，创伤是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其实，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创伤更像一种尚未完成的心理过程。真正困住人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没有机会被理解、表达和整合。

于是，它会不断寻找出口。有时表现为反复进入相似的亲密关系；有时表现为不断重复同一种人生选择；有时，则表现为行动化（acting out）。所谓行动化，就是：当一个人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痛苦时，便开始用行动去表达。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不是理解它，而是重复它。

《白夜行》中的亮司和雪穗，几乎一直生活在行动化之中。他们没有真正谈论自己的过去。没有建立稳定、安全的人际关系。也没有机会重新理解那场创伤。于是，他们不断制造新的事件。

每一次控制别人，都只是暂时缓解自己的无力感；每一次成功操纵别人，都让原有的心理模式更加牢固。创伤不仅没有结束，反而不断扩大。

弗洛伊德认为，真正的治疗始于两个过程：言说（talking）与觉察（insight）。
后来，几乎所有现代心理治疗，无论是精神分析、心理动力学治疗，还是许多整合取向，都继承了这一思想：当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断重复时，重复本身便开始失去力量。
这也是心理咨询真正重要的地方。

疗愈，并不是因为语言具有神奇力量。而是因为在一个足够安全、足够稳定、能够被理解的关系中，人终于可以重新整理那些曾经无法承受的经历。当创伤能够进入语言，它便不必总是进入行动。

当一个人开始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在重复过去。”他也第一次拥有了新的可能：在行动之前，多一个选择。

很多人把《白夜行》看作一部犯罪小说。在我看来，它更像一部关于创伤的小说。
亮司和雪穗一直生活在”白夜”之中。那里没有真正的白天，也没有真正的黑夜。他们无法停下来，也无法回头。他们越努力摆脱过去，就越被过去塑造成今天的自己。

小说没有给他们修通（working through）的机会。因此，他们只能不断重复。直到生命结束。

《白夜行》当然是一个极端的故事。现实中的大多数创伤，不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呈现。但强迫性重复，却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常见。

有的人，把童年受到的否定带进了亲密关系；
有的人，把成长中的羞耻带给了自己的孩子；
也有人，最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个大人。

心理分析并不是为了告诉我们：创伤决定命运。恰恰相反。它提醒我们：
那些没有被理解的过去，确实会影响今天；但当它能够被看见、被理解、被言说，人就有机会停止重复。
也许，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但我们可以选择让创伤停止无意识生长，这或许，才是心理成长最重要的意义。

指个体在无意识中反复进入与早期创伤相似的人际关系或情境，并非因为喜欢痛苦，而是试图通过”重新经历”获得掌控感。然而，如果创伤始终未被理解和整合，这种重复往往只会制造新的痛苦，而无法真正疗愈。

文/花栗鼠奶奶（欢迎来小红书讨论：花栗鼠扯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