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科普|为什么有些人会用自伤表达自己?
很多人在第一次听到”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NSSI)时,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既然疼,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
在大众印象中,自伤常常被误解为”想引起别人注意”“太脆弱”“想不开”,甚至有人认为这只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然而,心理学研究发现,大多数非自杀性自伤行为,并不是为了结束生命,而是在试图应对生命中的某种痛苦。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将关注点从”为什么会自伤”转向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自伤,在心理上到底承担了什么功能?理解这一点,也许比简单地阻止自伤更重要。
自伤首先是一种情绪调节
目前关于自伤最有影响力的理论之一,是美国心理学家Matthew Nock提出的自伤四功能模型(Four-Function Model)。这一模型认为,自伤行为并非毫无意义,而是帮助个体完成某些心理功能。
其中,最常见的一类功能,是调节内部情绪。
很多经历过自伤的人都会描述一种相似的体验:在极度焦虑、愤怒、羞耻、空虚或麻木的时候,自伤之后,情绪会暂时缓解一些。对于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人来说,这种短暂的缓解可能成为唯一能够控制痛苦的方法。
行为心理学将这一过程称为负强化(negative reinforcement)。这里的”强化”并不是因为自伤带来了快乐,而是因为它暂时移除了令人难以承受的情绪,因此这个行为更容易再次发生。
久而久之,大脑逐渐形成一种学习模式:“难受的时候,自伤最有效。“于是,自伤不再只是一次行为,而逐渐成为一种默认的情绪调节策略。
因此,持续性自伤真正难以停止的原因,往往不是意志力不足,而是大脑已经把它学习成了一种应对情绪的方法。
自伤也是一种人际表达
然而,仅仅理解情绪调节,并不足以解释所有自伤行为。
Nock提出,自伤还可能承担另一类重要功能——人际功能(interpersonal functions)。有些人在成长过程中,很少能够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和需求。他们不习惯说”我很痛苦”“我需要帮助”,甚至不会表达愤怒、委屈或失望。他们害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关系。
于是,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感受,最终通过身体表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伤不仅是一种行为,也是一种表达。它可能是在向他人发出求助信号,也可能是在表达那些长期无法言说的情绪。当语言不足以承载痛苦时,身体便成为表达情绪的媒介。
因此,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师通常不会只关注伤口本身,而会进一步探索:这道伤口,究竟想替来访者表达什么?
当身体开始替情绪说话
如果进一步从心理动力学的角度理解,自伤还有另一层意义。精神分析认为,许多无法被理解、无法被表达的心理冲突,并不会因此消失,而可能通过行为或身体表现出来。
早期,厌食症曾长期被理解为一种关于饮食的问题。但后来研究逐渐发现,很多厌食症患者真正表达的是控制感、身份认同、愤怒或无助。食物只是表面,身体才是真正的语言。
今天,我们也越来越发现,自伤具有类似的特点。它所表达的,并不仅仅是疼痛,而是那些难以用语言组织、难以向他人诉说的心理经验。
心理治疗中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不能被语言表达的,就可能通过身体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伤更像是一种”行动化(acting out)”。当内在痛苦无法进入语言系统,它便通过行为直接表现出来。因此,真正需要理解的,并不是伤口,而是伤口背后那些尚未被表达、尚未被理解的情绪。
东亚文化中的”情绪让位于关系”
这一现象,在东亚文化背景下或许更加值得关注。
许多东亚家庭强调克制、忍耐、懂事以及维护关系。从小,很多孩子被教导不要顶嘴、不要发脾气、不要让父母担心,要学会体谅别人、照顾别人。这种教育帮助孩子发展了责任感和自我控制能力,但与此同时,也可能让一部分孩子逐渐学会忽略自己的情绪。
于是,在一些家庭中,我们会看到一种现象:关系被放在第一位,而情绪则不断退到后面。
孩子可以讲道理,却很难表达愤怒;可以完成责任,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委屈;可以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却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否也值得被理解。长期压抑并不会让情绪消失,它只是改变了表达方式。
有的人出现反复的头痛、胃痛等躯体化症状;有的人陷入暴食、厌食等饮食问题;也有一些人,通过自伤让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痛苦变得”看得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自伤都源于东亚文化,也不意味着所有情绪压抑都会发展为自伤。自伤行为通常受到个体气质、创伤经历、家庭环境、精神障碍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文化只是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背景,而不是唯一的解释。
为什么心理咨询并不只是”阻止自伤”
理解了自伤的功能,也就更容易理解心理咨询为什么不会简单地告诉来访者:“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例如,辩证行为治疗(Dialectical Behavior Therapy,DBT)是目前国际上针对持续性自伤和边缘型人格障碍证据最充分的治疗方法之一。DBT并不只是要求来访者停止自伤,而是首先帮助他们学习新的情绪调节技能,包括识别情绪、表达情绪、痛苦耐受、人际沟通以及正念觉察等能力。
对于一些反复自伤的来访者,治疗初期甚至会先帮助他们降低行为风险,例如延迟自伤时间、改变工具、避免高风险部位,或者使用冰块、橡皮筋等替代方式。这些做法看似并没有立刻消除自伤,却是在帮助来访者争取时间,逐渐建立新的应对策略。
因为咨询师知道,如果痛苦仍然存在,而新的能力尚未建立,仅仅拿走刀片,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心理咨询真正希望做到的,不只是减少一种行为,而是帮助一个人重新学会理解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需要,并建立更多、更安全的应对方式。
写在最后
自伤从来不仅仅是一道伤口。
它可能是在调节难以承受的情绪,也可能是在表达无法说出口的痛苦,更可能反映着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形成的应对模式。因此,当我们看到自伤行为时,也许最值得问的问题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是:“这些伤口,究竟替你说了什么?”
当一个人的情绪能够被理解,需求能够被表达,关系能够提供足够的安全感时,身体也就不必再承担语言的工作。也许,心理咨询真正希望帮助一个人实现的,并不是”不再自伤”,而是有一天能够平静地说出那句曾经只能刻在身体上的话:“我很痛。请你听见我。”
参考文献
Nock, M. K. (2009). Why do people hurt themselves? New insights into the nature and functions of self-injury.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8(2), 78–83.
Klonsky, E. D. (2007). The functions of deliberate self-injury: A review of the evidence.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27(2), 226–239.
Linehan, M. M. (2015). DBT Skills Training Manual (2nd ed.). Guilford Press.
文/花栗鼠奶奶 (欢迎来小红书讨论:花栗鼠扯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