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焦虑,可以在虚拟世界里练习吗?来自随机对照试验的研究证据
很多有社交焦虑的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发一条微信,反复修改,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课堂上明明知道答案,却始终不敢举手。
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总觉得别人正在注意自己。
聚会结束以后,又不断回想:“刚刚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
这些体验,并不只是简单的“害羞”。
对于一些人来说,真正令人痛苦的,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担心:别人会怎么看我?我会不会表现得很糟?会不会被否定、嘲笑,或者拒绝?
这正是社交焦虑(social anxiety)中非常核心的心理体验。
社交焦虑,怕的往往不是“社交”本身
社交焦虑障碍(Social Anxiety Disorder, SAD)是常见的焦虑障碍之一。
它的核心并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交往”,而是在可能被别人观察、评价的情境中,产生强烈的焦虑和自我关注。
于是,一个人可能会:
不敢在课堂或会议上发言;
尽量避免成为别人注意的焦点;
很少主动认识新朋友;
在表达观点之前反复考虑;
甚至因为害怕尴尬,而逐渐减少社交活动。
很多时候,回避确实能够暂时减轻焦虑。
但问题在于,每一次回避,也可能进一步强化一种判断:“这个场景真的很危险,我果然应付不了。”
久而久之,害怕的场景越来越多,行动的空间却越来越小。
暴露疗法:不是“逼自己勇敢”,而是重新学习
对于社交焦虑,目前有较多研究支持的一类干预方法,是认知行为疗法中的暴露治疗(exposure therapy)。
它的核心并不是简单地告诉一个人:“别怕,勇敢一点。”
而是让人逐渐进入原本容易回避的社交情境,并在一次次体验中重新学习:
我可以带着焦虑待在这里;
焦虑并不会无限上升;
即使表现并不完美,也未必会发生想象中那么严重的后果。
例如,一个人可能从比较容易的情境开始:
先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
再尝试参加小组讨论,
之后逐渐练习在更多人面前表达观点。
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一次完全不紧张”,而是不再每次都通过回避来处理紧张。
但现实中的暴露,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理论上,暴露并不复杂。真正困难的是:很多社交焦虑的人,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让一个非常害怕被评价的人,直接去现实世界里主动和陌生人交流、公开发言,甚至故意让自己成为注意焦点,本身就是一件门槛很高的事情。
如果依赖专业治疗,又会涉及预约、时间、费用以及治疗资源可及性等问题。
更微妙的一点是:对社交焦虑的人来说,“去见一个陌生的心理咨询师,并且谈论自己的社交困难”,本身就可能是一种需要克服的社交情境。
于是,我们开始思考:有没有可能,在现实世界之前,先给人一个可以练习的“中间地带”?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选择VR
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 VR)提供了一个很特别的空间。
它既不完全是真实世界,也不只是单纯的想象。
戴上VR设备以后,一个人知道眼前的场景是虚拟的,但身体和情绪仍然可能对它产生相当真实的反应。例如,你可能需要在虚拟环境中:
进行自我介绍;
参与小组讨论;
面对陌生人的注视;
和老师或权威人物交谈;
在公共场合表达观点;
或者参加一个气氛紧张、带有评价性的工作会议。
这正是VR用于暴露训练的一个优势:把现实中难以控制、难以重复的社交情境,变成可以逐步练习、反复进入的虚拟场景。
对一些人来说,它可能比直接进入真实社交情境更容易迈出第一步。
我们做了一项14天的VR自助研究
为了检验这种方式是否可行,我们设计了一套基于智能手机的VR自助暴露训练。
整个训练持续14天。参与者不需要治疗师全程陪伴,只需要使用一部智能手机和简单的VR设备,每天完成相应的社交情境练习。
换句话说,我们关心的是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如果把VR暴露训练做成一种可以独立完成的短期自助干预,它能不能帮助有社交焦虑困扰的大学生?
我们如何验证它?
研究共招募了61名具有较高社交焦虑症状的大学生,并随机分为两组:
一组立即接受14天VR自助训练;另一组进入等待名单,作为对照。
研究不仅测量了社交焦虑,也关注了心理困扰、积极与消极情绪等指标,并在干预结束一个月后进行了随访。
我们想知道的不只是:“做完14天以后分数有没有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短期、自助式的VR训练,是否能够产生相对稳定的改变。
我们发现了什么?
首先,社交焦虑有所下降。
完成14天训练后,VR组在社交焦虑相关量表上的得分明显改善,而且部分改善在一个月后的随访中仍然可以观察到。
这提示,对于部分存在较明显社交焦虑症状、但并未进入临床治疗的大学生来说,短期VR自助训练可能具有一定帮助。
其次,改变并不仅仅发生在社交焦虑本身。
参与者的消极情绪和整体心理困扰也有所下降。
值得注意的是,积极情绪虽然有所提升,但并没有达到统计学显著水平。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心理改善并不总是意味着:“焦虑少了,于是立刻变得更快乐。”
很多时候,改变首先表现为:没有那么紧张了,没有那么痛苦了,不再那么想逃开了。
而积极体验的增加,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生活中的真实经验。
还有一个问题:大家愿不愿意坚持做?
任何自助干预都有一个现实问题:设计得再好,如果大部分人做到第三天就放弃,也很难真正发挥作用。
在这项研究中,项目整体完成率为76.7%。这至少说明,对于这组参与者而言,这种完全自助式的VR训练具有一定的可接受性。
当然,完成率并不等同于“已经适合大规模推广”。真实世界中,不同人群的使用意愿、持续性以及训练依从性,仍然需要进一步研究。
与其说这项研究证明了“VR能够替代心理咨询”,不如说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在专业治疗和完全不干预之间,也许还存在一些更轻量、更容易获得的帮助方式。
VR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不是“更酷”
谈到VR心理干预,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技术本身。沉浸感、虚拟人物、三维场景,这些当然很吸引人。
但从心理干预的角度看,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技术能不能改变一个人获得帮助的门槛?
现实中的暴露情境往往难以标准化。你很难要求一个陌生人在固定时间出现,也很难让一次公开发言完全按照治疗需要重复三遍。
VR却可以让同一个场景重复出现,并逐渐调整难度。对于社交焦虑者来说,它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缓冲空间:现实太难,想象又不够真实,VR恰好处在两者之间。
从实验室,到生活中的心理支持
过去几年,我们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心理学研究做出一个“有统计学显著差异”的结果以后,下一步是什么?
如果一种方法只能停留在论文里,它能够影响的人始终有限。
因此,我们更关心的是:能不能把实验室中的循证干预,逐渐转化为普通人能够真正接触、理解和使用的工具?
这项14天VR社交焦虑自助研究,就是其中一次尝试。它并不是要证明技术可以取代心理咨询。
相反,它更像是在传统心理服务之外,再增加一个入口。
对于一些症状较轻、暂时没有条件进入正式心理咨询,或者只是想先开始一点练习的人来说,这样的工具或许可以成为第一步。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VR”这两个字。而是一个人原本因为害怕,一次次退回去;后来终于有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让他可以先试一次。从虚拟世界开始练习,然后,再慢慢走回真实世界。
论文信息
Kan, C., Wang, Y., Hu, R., Chen, K., & Zhang, Y. (2025). Smartphone-based self-help virtual reality exposure therapy for college students’ social anxiety: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study. Virtual Reality, 29, Article 113. https://doi.org/10.1007/s10055-025-01195-0
本研究是张亚副教授团队首次开发针对社交焦虑的虚拟现实暴露疗法,论文第一作者为专硕康景翔,第二第三作者为专硕王依凡、胡若昀。
本研究中的自助流程现已上线微信小程序「社恐星人升级站」。该训练需配合VR设备使用,通过一系列虚拟社交情境,让使用者逐步练习面对原本容易紧张、回避或担心被评价的场景。
我们希望继续探索,如何把实验室中的循证心理干预转化为更低门槛、更容易获得的心理支持,让专业心理服务之外,也能多一些可以开始改变的入口。
需要说明的是,VR自助训练并不能替代专业心理咨询或精神科治疗。如果社交焦虑已经长期、明显影响学习、工作、人际关系或日常生活,仍建议寻求专业评估与帮助。